编者按
文化是民族的根与魂,档案是文化的载体与见证。景德镇市档案馆推出“档案印记”栏目,旨在挖掘馆藏档案价值、传承瓷都文化根脉,让“沉睡”的档案“活”起来、“亮”起来、“用”起来。
在景德镇市档案馆特藏室的民国案卷中,保存着一份民国十年(1921年)江西省实业厅的公函。这份公函长80厘米、宽28厘米,采用经折装形式,通篇以毛笔书写,文体为民国时期较为少见的驳文风格(见图一)。文末有时任厅长邹日煃的签名及江西省实业厅的关防大印,内容经整理标点后的内容如下:

▲江西省实业厅公函
江西省实业厅公函第891号,迳启者:定计决疑,借箸而筹;前席礼贤,重士广门以迓高车。先哲遗风,私衷窃慕;缅洪都之物望,愿执辔以将迎。敝厅于十年度筹设模范制瓷工厂,委张浩为筹备主任。惟创设之始,诸待匡襄。所有该镇向来之弊端及今后改革之方策,非博采周咨不足以资借镜。夙仰先生以植之专家,作商场之领袖,为荐绅冠冕、人物指南。兹特聘为厅顾问,尚冀珠玑不吝,磬欬时闻。远追崔李亲交,获切磋琢磨之益;庶使蠡彭列郡,发物华天宝之光。贮听德音,曷胜颂祷。此致陈仲西先生。
全文仅170余字,大意为:当时的江西省实业厅决定借助民间商帮力量践行实业救国,一贯秉承礼贤下士、广开言路的先哲遗风,对江西境内各界绅士深为尊重,愿与之携手合作。现于十年度(1921年)拟筹备设立模范制瓷工厂,已委派张浩为筹备主任,工厂创设之初,各项事务均需各方大力襄助;景德镇向来存在诸多制瓷弊端,今后的改革唯有广泛吸纳各方意见,方能取得实效。久仰先生(指陈仲西)是制陶业专家、商界领袖,熟悉景德镇各界情况,特聘请为厅顾问,希望先生不吝赐教、时常指导,愿与先生建立如唐代白居易《闻李十一出牧澧州崔二十二出牧果州因寄绝句》中所写的李景俭与崔韶那般深厚情谊,共同切磋琢磨瓷业改革,让鄱湖之地(古时景德镇隶属饶州府浮梁县)焕发出江西物华天宝的光彩。
据史料记载,自清末御窑厂停业后,景德镇陶瓷生产一度被“都帮”把持,存在诸多陋习,如“禁春窑”——规定每年农历正月至三月禁止全镇窑户烧窑,这是窑业行会的垄断行为,目的在于囤积窑柴燃料、借机推销积压瓷器,此类行规严重影响中小窑户的生产。同时,这一时期景德镇瓷器还遭受日本“东洋瓷”的大量冲击,市场份额急剧萎缩;传统制瓷技艺因循守旧、创新乏力,产品质量参差不齐,难以与物美价廉的东洋瓷竞争。在内忧外患之际,江西省实业厅深感振兴瓷业、实业救国的迫切性,遂有筹建模范制瓷工厂的举措。而这份致陈仲西先生的公函,正是这一历史背景下,官方寻求与民间力量合作、试图革除积弊、重振景德镇瓷业辉煌的重要见证。陈仲西作为景德镇当地深孚众望的陶瓷专家与商界领袖,对瓷业弊病与症结有着深刻洞察,江西省实业厅特聘其为顾问,正是希望借助其经验与智慧,为模范制瓷工厂的筹建乃至景德镇瓷业的整体改革提供关键指导。公函中“该镇向来之弊端及今后改革之方策,非博采周咨不足以资借镜”一句,体现了官方对改革复杂性的清醒认知。
陈仲西先生对景德镇制瓷从原料开采、坯釉配方到成型烧制的全流程均有深入实践与独到见解。其在商界的广泛人脉与在窑户中的崇高威望,使其能够有效协调各方利益,打破“都帮”内部的保守壁垒。江西省实业厅选择与陈仲西合作,不仅是对其专业能力的认可,更是基于其在行业内的影响力,希望通过这一合作凝聚民间力量,共同推动瓷业改革。这份公函不仅是一份官方聘书,更是近代景德镇瓷业转型的重要文献,为研究民国时期陶瓷业发展、官商合作模式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公函中“荐绅冠冕人物指南”的赞誉,恰如其分地揭示了陈仲西作为地方贤达在引导瓷业发展方向上的标杆意义。可以为模范制瓷工厂的筹建注入了宝贵的本土经验与民间智慧,使官方的实业救国蓝图与景德镇瓷业的实际需求得以更好结合,为后续工厂的顺利创办与瓷业改革的逐步推进奠定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然而,经查阅史料及走访陈仲西先生后人采集相关信息,可确定此次景德镇模范制瓷工厂并未建设完成。其主要原因除北洋政府统治时期行政官员更替频繁、以致“人走政息”等因素外,更在于当时景德镇瓷业积弊深重,各方利益盘根错节。“都帮”内部虽有以陈仲西为代表的开明人士支持改革,但仍有不少既得利益者对打破“禁春窑”等垄断行规心存抵触,暗中阻挠;中小窑户长期受行会压榨,对官方主导的改革持观望态度,参与积极性不高。同时,模范制瓷工厂的筹建需大量资金投入,用于购置新式设备、改良生产工艺、建设厂房等,而当时江西省实业厅财政拮据,难以承担全部费用,民间资本又因对改革前景不明朗而裹足不前,导致资金筹措困难。在多重因素交织下,这场旨在振兴景德镇瓷业的尝试最终未能如愿,模范制瓷工厂的筹建计划不得不中途搁置,但是也为景德镇窑业改革起到了重要作用,后于1934年成立了江西陶业管理局,发布公告取消了一系列窑业陋习,打破了垄断,使得景德镇窑业焕发了新生。
作者胡亮,1984年出生,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景德镇市档案学会民间文献专业委员会主任,长期深耕景德镇历史文化研究,擅长民间文献与实物藏品的收藏整理及展品研究工作。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谨供了解和分享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