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德镇市档案馆珍藏了一份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九月浮梁县商会出具给“江西税务管理局浮梁征收局西瓜洲查验所”的公函。函称，“河北旅景瓷商（德聚永、兴隆、公聚祥）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疏散鄱阳等处共计大小瓷草二千三百七十件”及其他材料，“现拟分批运回景德镇”，请求查验放行。

▲ 河北旅景瓷商公所关于请求发给放行证明的函（景德镇市档案馆馆藏）

公函签发人是时任浮梁县总商会主席施维明。是什么原因导致瓷商在1937年就将大批物资疏散至鄱阳等地？史料中并未记载当年镇上发生重大事件，而日机轰炸景德镇更是两年后的事。这一历史谜团，有待未来更多史料的发掘与还原。

要解开这封信函背后的故事，需先了解瓷器商帮在这座千年瓷都的活动轨迹。

（二）

史料记载最早来镇的瓷商，见于【宋】洪迈的《夷坚志·辛卷第十》：“鄱阳萸冈民黄廿七，作小商贾。绍煕元年，到景德镇贩陶器。过湖口，往岳庙烧香”。绍煕元年（1190年），商人已通过昌江水路将景德镇陶瓷贩运远方。

至明代，镇上瓷器贸易已极为繁盛。缪宗周《兀然亭》诗云：“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景德镇地处群山之间，当年瓷器主要依赖昌江水运，“舟帆日日蔽江来”的景象，正是各地瓷商络绎不绝的写照。瓷商从何处来？瓷器往何处去？这是牵动全镇生计的核心问题。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法国传教士殷弘绪在信中写道：“由于这种欧洲货币（在印度赚取的皮阿斯特尔银币）在此地为人们所熟悉，故在贸易上通用，而无须像其他国家那样重新加以铸制。”同时，他也指出“烧窑很少成功，常常彻底失败”。异域货币的通行与瓷器烧造的高风险，使得景德镇瓷器在海外尤为珍贵，此时的景德镇已展现出国际化贸易都市的某些特质。

清乾隆、嘉庆年间，旅景客商日益增多。为维护共同利益，客商们依据地域乡谊，陆续组建同乡会、同业会，并兴建会馆、公所，形成了组织化的商帮群体。

（三）

据《景德镇陶瓷史稿》载，各地瓷商（时称“庄客”）长期驻镇采办，依地区形成帮别，并设立“瓷庄”。《景德镇市志·瓷业习俗志》记：“瓷庄只能自己派员采购，不得接待其他瓷商……当时外地瓷商来镇上都是住在本籍贯的瓷庄”，“瓷商若误投别籍行家，别籍行家概不接待”。瓷庄相当于如今的驻外办事处，能有效减少破损、节约成本。当时，湖北、广东、天津、南昌等地商帮所设瓷庄较为著名，如广东帮的同兴瓷庄、天津帮的兴隆瓷庄等。

与瓷庄配套的是“瓷行”，专为外来瓷商提供代购、包装、托运等一站式服务，需向官府捐帖取得资格。瓷行经营者多熟悉行情、通晓方言，因此各籍瓷商通常落脚于本乡人所开瓷行。这些瓷行密集开设于当铺弄、迎瑞弄、富商弄等街巷。至解放前夕，镇内瓷行近百家，按交易金额的2%收取佣金。

民国时期，这张贸易网络已延伸至全球。《景德镇文史资料》记载，湖北帮、广东帮、昆明帮等不仅在国内广设分号，更将瓷器远销至香港、美国等地。

（四）

商帮鼎盛，行规也随之严密，主要体现于三点：
    其一，“以老带新”：瓷商首次委托某瓷行交易后，即结为固定宾主关系，此后购瓷须寻原行，若另找他行则被视为“挖墙脚”，为行规所不容。
    其二，“瓷商必须入行”：购瓷必须经过瓷行、把桩、汇色、茭草、打络子这五道专业环节，否则会受行会干涉。
    其三，若无瓷行依托，瓷商自租堆栈，也必须挂靠某瓷行执照方可交易。

这些今日看来颇为严苛的行规，需置于历史语境中理解。其形成与官府管理密切相关，符合《大清律例·市廛》对牙行（中介）管理客商、货物信息以备稽查的规定。“以老带新”便于稳定管理关系；“必须入行”则利于政府统管税收源头。当然，行规在实践中也常被帮首利用，成为盘剥工具。

（五）

清末新政时期，商业组织趋于规范。《景德镇工商史料》载，宣统元年（1909年），经农工商部核准，景德镇成立商务总会，瓷商组织“八帮公所”成为其团体会员。民国五年（1916年），“八帮公所”改组为“全国旅景瓷商联合会”，形成了县政府通过总商会管理各帮、收缴税捐的机制。

▲ 1944年浮梁县总商会发给瓷商公所的公函：要求嗣后发给瓷商土产证明书，请予验明有无敝会盖章（景德镇市档案馆馆藏）

据记载，至民国36年，景德镇有客帮瓷商25帮；而根据1954年的调查资料，建国前客帮瓷商达33帮之多。这些商帮构成了景德镇瓷器运销的主动脉。

（六）

商帮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并非总是和谐。乾隆年间，苏湖会馆因扩建侵占洲民土地引发械斗，最终涉案官员与会馆头首被严惩，苏湖帮由此衰落，湖北帮则趁势崛起。此事警示各帮须遵纪守法。光绪五年，湖北会馆特立《永垂不朽告示》碑，告诫同乡“在镇务宜各守本分，不许纵情滋事”，纠纷应至会馆理论，以求“敦睦乡情”，共谋“善始以成”的经商之道。

商帮史上亦有个人命运的浮沉。广东巨商李子衡，曾建豪宅“御苑”，并于1927年斥巨资修筑名园“太白园”，风光一时无两，终因开支浩大，债台高筑而黯然收场。

（七）

解放前夕，景德镇瓷业已是奄奄一息。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着手振兴。1950年5月，“浮梁专区贸易公司国营景德镇市瓷业公司”成立，对陶瓷实行计划收购、销售，并加强对私营瓷商的管理。至此，活跃了数百年的传统瓷器商帮，连同浮梁县总商会、西瓜洲查验所等旧时机构，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化作档案卷宗中一段鲜活的记忆。